叶述怀

全职叶蓝不拆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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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蓝】犹恐相逢是梦中(上)

#2017蓝河生日快乐
#叶蓝96连弹计划
#07:30

♧古风仙侠向,配合 伦桑-天地缓缓 食用更加

♧感谢 @霁雨醉尘  阿霁的配图,超漂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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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一路北上,跨过山门,便是漫天飘雪。

  

  钟声悠长,惊起林间休憩的倦鸟。乌压压一片腾空而起,宛如乌云压境。

  

  蓝河抓住右臂,忍过一阵疼痛,沿着山道拾级而上,两旁积雪薄薄,松柏郁郁。他在拐道处回望一眼山门,雾气沉沉,山下模样竟已不甚清楚。

  

  想来此处该是仙家净地。

  

  蓝河心中寻思,他身上带伤,血气深重,一身红尘气,本不该在此讨一宿借宿。他抬头看一眼天色,日暮远山,天光将坠,便是此时再折身下山,保不准又会遇上仇家。思及此,蓝河暗道:“若是此处仙长肯收留我,下山后再送些贡品上来,添一些香火钱;若是不肯,便是我气运不够,也无甚好说的。”

  

  打定主意,他缓步而上,穿过层层松柏,踏过空中栈道,任飞鸟从他身旁展翅而过。栈道尽头立着几处石碑,有一道观,牌匾上书“三清殿”,门前空地刻着太极图腾,覆上一层薄雪的丹炉兀自飘着轻烟。有飞鸟轻歇石灯笼之上,铜铸的仙鹤展翅欲飞。

  

  有人垂着头在扫雪,灰色道袍随意披在身上,戴着头冠却未好好束发。许是听见蓝河的脚步声,那人微微抬头朝他这边看来,嘴里还叼着一只烟斗。

  

  蓝河见他容颜,心中一惊,奇道:“好生奇怪,这位道长甚是眼熟,倒像是哪里见过一般。”他瞧道士还在打量他,忙拱手道:“道长,在下蓝河,在山间迷了路,可否于此借宿一晚?”

  

  道士没回答,也不再扫雪,只站直了细细打量他。探究的眼神宛如能穿透人心的利刃,蓝河莫名生出一种被扒光了衣物丢到大街上的错觉。

  

  蓝河心下琢磨,这位道人不言不语,莫不是没听清?他重复了一遍,那道士还是不说话,蓝河面上有些尴尬,这位是听不见还是真不搭理他这红尘中人?也罢,山林甚大,总不会只有他一人,再寻寻便是。

  

  他抬脚欲走,那道士此时却开口道:“你来了。”

  

  蓝河闻言,心下发怔,这道士何故说此话,他二人此前可曾认得?他蹙眉思索一番,寻不出半分与此道士的记忆,又听得那人说:“随我来。”

  

  他回过神急忙跟上,落在道士后头三五步。道士身形与自己相仿,道袍宽大,迎着风鼓起一块,脚下步子稳健,不疾不徐,总能和他保持三五步的距离。蓝河看着,无端觉得心安。

  

  道士引他去了偏院,薄雪红梅,仙鹤几许,甚是清幽。他推开其中一间小屋子,示意蓝河进去,自己又返身离开,蓝河只道这人脾气古怪,也不多理会,径自打量起这屋子来。屋子虽小,也无人气,一应物品却是一尘不染。床旁架子上搁的书册大多是道家的常诵经传,诸如《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太上洞玄灵宝天尊说救苦拔罪妙经》,便是玄门日诵早晚坛功课经。内页泛黄,一半字迹清秀,一半笔迹洒脱,倒也看得出不是一人手笔。

  

  山里天暗得快,他瞧桌上有一盏烛台,便四处寻了寻火折子。在道士踏进来时,蓝河刚好燃了一支白蜡烛,橙黄色的光亮替这清冷的小屋子添了一丝暖意。道士给他送来了食物和水,身后跟的童子一位手里端着热水,一位托着换洗的衣物。

  

  蓝河先是谢过一声,见道士在屋里翻找东西,犹豫几番,还是出口问道:“不知道长如何称呼?”

  

  道士手里握着伤药和纱布,示意蓝河过去。“我叫叶修。”他又翻出一把剪子,同蓝河道:“我且替你将布料剪碎。”

  

  “有劳道长了。”蓝河那伤处结了痂又裂开,此时血肉粘着布料,撕开时疼得他面上几近扭曲。偏他又是个好面子的,不愿在人前示弱,自是咬紧牙根,一声轻哼都不曾漏出。叶修见状,手下动作不自觉放轻了些。

  

  待布料剪碎拿开,蓝河伤处血肉模糊,看得叶修眉头皱成一团。他将热水分出一点在小木盆中,又拿过毛巾浸饱了水,绞干后细细擦着,不时抬头观察蓝河神情,只把蓝河看得耳根浮起一层薄红。

  

  然而叶修包扎的功夫并不怎样,歪歪扭扭的,不过是包扎上了的样子。待他走后,蓝河拿过床头的衣服去洗浴,布料入手触感柔软,带着上等檀香的味道,似是陈年旧物,又如新裁衣裳。他翻开细看,白色亵衣一件、中衣两件、外袍一件——蓝白相间,衣身绣着仙鹤,下摆绘着祥云,袖口翠竹郁郁;单层束腰,中间绘着太极图腾;护手靴子花纹一致,这一身看着就像是精心挑选过的。

  

  蓝河一面感慨叶修当真心细如发,他在山中踽踽独行一日,不止衣袍破烂,靴子也躲不过一劫;一面又觉得这一身装束甚是熟悉,像是被岁月藏起的零星记忆。他只觉得好笑,自己生过一场大病,病愈后总觉得丢失了什么,如今更是见什么都觉得似曾相识。

  

  蓝河匆匆洗漱,吃饱喝足后,摆弄着桌上一只纸鹤。叶修临走前告诉他,若是夜里有事,焚了这只纸鹤,他便赶到。这一日下来,他本该觉得累极,可这地方却处处散发着熟悉感。他按耐不住心中好奇,抛下纸鹤,便出了门。

  

  屋外细雪纷飞,他提着油灯,四下走动。蓝河依稀记得,此院有碑铭四座,分为《卷耳》、《归鸟》、《子夜吴歌之夏歌》和《吕祖百字碑疏义》,却说不出为何会记得。他尤爱《卷耳》一章,碑铭似是在院东头,他一路寻去,一路吟诵:“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尾音才落,蓝河便觉心头一震,似是有人从后头环住他的腰,贴在耳旁轻声道:“采呀采呀采卷耳,半天不满一小筐。我啊想念心上人,筐儿弃在大路旁。”有什么东西潮涌一般翻腾而上,他猛地回身试图抓住那人,伸手却抓不住一二,只恍惚觉得,此人像极了方才的道长。

  

  夜间寒凉,他打着冷颤,只道自己是冷出幻觉,便反身折回屋内。这等天气,最宜好眠。他才躺下,困意便如藤蔓一般攀上,屋外的声响都叫不醒他。

  

  更别说让他注意到,叶修不知何时守在了外头。

  

  02

  

  蓝河这一觉睡得极是安稳,直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

  

  他抱着被子缓了一阵,才慢吞吞起身洗漱。他右臂还伤着,便是一夜好眠,如今也还僵着,束不起一头乌丝,只能披头散发。他推开木门,伸了个懒腰,牵扯到伤处,疼得他龇牙咧嘴好一阵抽气。半眯的眼睛猛地瞄到院里还有一个少年,与昨晚跟在叶修后头的那个有八九分相似,吓得他急忙收敛肢体动作,险些闪到腰。

  

  少年搁下笔,同他道了声好,又问他昨晚睡得可还好,再道先生吩咐等他醒了请他去共进午膳。蓝河起得晚,闻言面上有些挂不住,道:“有劳道长费心了。”又问少年,“既如此,你何不早些叫醒我?”

  

  少年将桌上笔墨纸砚收拾了一番,笑答:“先生吩咐了,让蓝公子您多休息一会。”

  

  蓝河一愣,心道好似很多年以前也有个人是如此照顾他,知他嗜睡,总是惯着。少年又问他怎么了,他才发觉自己又恍神了,忙道无事,随着少年一并往叶修那处去。路上他问少年叫什么,又说看他刚是在誊抄些什么。

  

  “我叫乔一帆。”少年回头答道,“先生说我根基不稳,抄些南华经能稳固心神。”蓝河问他,他屋里的几卷书册可也是他誊抄的。“一半是先生早年誊的,另一半是先生故友誊的。”少年到底年纪小,有些话蓝河一问,就全都掏了出来。他同蓝河说:“先生早年也得靠着誊抄经传稳固心神,蓝公子您屋里头那些字迹洒脱的,便是先生的。”

  

  蓝河住的偏院到斋堂的路程并不长,乔一帆引他到门口就退下。他抬手扣响虚掩的房门,听得一声“请”后,才推门进去。堂上不止叶修一人,另有一妙龄女子和一衣饰繁复的男子,蓝河离那男子甚近,鼻尖所闻,净是他身上的草药芳香。

  

  叶修抬眼看他,笑道:“蓝公子再迟一些来,可就没得吃了。”坐在叶修边上的女子掩嘴轻笑,道:“这位公子你别听他胡说,他可一直候着你。”蓝河讪讪,只在一旁陪着笑。

  

  另一边的男子并不凑合,朝蓝河微微颌首,“张新杰,幸会。”边上女子这时住了笑,也冲他道:“不知蓝公子可还记得沐橙?”

  

  蓝河拱手道:“幸会二位。蓝某得过一场大病,许多人事都记得不甚清楚,如今只觉二位是初识,还望二位莫相怪。”

  

  待他入座,叶修不着痕迹将菜品往他那头挪了挪,对上苏沐橙意味深长的眼神,只当不曾看见。许是因着张新杰在座,一顿饭竟吃得相对无言。蓝河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又来了,总是觉得万般事物均是似曾相识,偏又想不起一星半点。愣愣吃下几口饭,蓝河才发觉,桌上菜色几乎都是他爱吃的。他猛地抬头去看叶修,那人却只是垂首进食,似是并未发觉蓝河在看他。自昨日踏进这一方净地,蓝河心中就有许多事想问他,可惜太杂太乱,一时竟是无从开口。

  

  吃罢饭,漱了口又净过手,叶修状似无意问起蓝河的伤。“今日醒来已好了许多。”蓝河笑答,伤处尚未换药,早就不再止痛,这会便唱起反调。他才刚说完好了许多,一阵钻心的疼意翻涌而上,疼得他面上笑意都扭曲了。

  

  “恰巧我略懂医术,蓝公子可介意我替你瞧瞧?”张新杰问他:“你这伤是如何来的?”

  

  蓝河道:“昨日在山下遇到歹人,遭刀砍伤。”他昨日路经溪山城郊野,不巧撞上流氓混混欺负小孩,他仗义出手,奈何寡不敌众,一路逃命,埋头闯进这座仙山。可他心中又有一些猜测,怕是闯进此山并非巧合之事。

  

  张新杰又问了别的一些事,诸如“昨夜可曾发热”“伤处用过何种药”,末了同蓝河道要诊脉。他搭上蓝河左腕,细细感受着指下跳动,蹙眉不语。继而又搭上蓝河的右腕,神色甚是严肃,看得蓝河心头高悬。

  

  半柱香后,张新杰才收了手,面上神色仍是不善。蓝河问他,自己是怎么了。他只道:“我开个方子给你,你照着抓药,五日后我再来替你诊一次脉。”叶修给他递了笔纸,张新杰嫌叶修的笔非紫毫,太软不好着力。写完方子见蓝河有些怔愣,又道:“蓝公子这些时日好生休养便是。”

  

  叶修先一步拿过方子,扫了一眼,交给苏沐橙,道:“煎药一事就交给你和小安了。”苏沐橙应了一声,转身出去。蓝河见他二人似是有事要谈,只觉自己杵在这里过于碍事,也道了辞。

  

  苏沐橙回来的时候,蓝河正好走远,她推开斋堂走进去,里头张新杰正问叶修话。“你确定是这位没差了?”

  

  叶修此时没叼烟斗,神色也不如之前的慵懒,是难得一见的严肃。他道:“错不了。”他摩挲着胸前的白玉坠子,里头养着他一位故人的一魂一魄。一直以来都未有过什么异动,昨日蓝河甫才上山,这坠子便发着热,夜里更是泛着幽光。

  

  蜗居溪山这些年,叶修不止一次唤过坠子里的这缕魂魄,总如泥石入海,不曾听过半声回应,更别说发热泛光。他引着蓝河去的偏院,便是蓝河之前住的地方。他在门外守至半夜,坠子才慢慢散了热,不再发光。叶修试探着又唤了两声,坠子仍是没给出什么反应。若非贴着胸口的那点温热,说是梦一场,叶修怕也是信的。

  

  “那你便备好这几味丹药,替他补补身子,养养气血。”张新杰在他恍神的档口,列出几味丹药,如强根健骨的点骨丹,又如滋养气血的补心丹、养神丹,再如滋补气海的玉华丹。叶修点头道:“这几味也不难炼。”张新杰又道:“他眼下还是肉体凡胎,用药滋补不宜太过,五莲泉入药即可。”叶修愣了半晌,才答道自是如此。

  

  二人约下五日后再来,叶修不便送他下山,苏沐橙道她去。张新杰摆手谢过,背起装半满的篓子,便独自下山。

  

  苏沐橙先是笑他关心则乱,见叶修不甚在意,才又问道:“你不打算告诉他?”叶修摇头,答道:“如今还不是时候,他半分前世记忆都无,慢慢来便是。”苏沐橙又问他:“他这一世,名唤什么?”

  

  “蓝河。”叶修答道,他抚过白玉坠子,又低低念了两声。

  

  而蓝河,他踏出斋堂,回到偏院,翻出那几本字迹清秀的抄本,越看越觉得古怪。屋内笔墨亦是齐全的,蓝河研好墨,提笔写了几个字,同抄本相比,竟有九分相似,不过是少了一分道不明的味道。

  

  蓝河罕见地腾起一丝新奇。

  

  03

  

  叶修接过安文逸煎好的药,又将连夜炼出的玉华丹带上,一路往蓝河的偏院去。偏院空荡荡的,屋内也无人影。他挑挑眉,打了个响指,用千里传音之术问乔一帆,蓝河可是与他一处?

  

  乔一帆回道他二人正在太华池喂太华龟吃食。又同叶修夸了一通蓝河原是会水的,那龟见着他倒像个孩子,黏蓝河黏得紧。叶修心道:“那是他当年救下的龟,这么些年总不肯修成人形,为的不就是同他多亲近几分吗?”又想,蓝河身上伤还未好,身子也还虚,太华池池水冷入骨髓,便是他自己,也不敢在里头多呆。他忙吩咐乔一帆带人回来,就说该吃药了。

  

  回到小院,叶修问蓝河,“怎么今天这么好的兴致去太华池?”他看两人身后空荡荡的,并无仙禽为驾,又道:“太华池离此甚远,你们脚力倒是极好。”

  

  蓝河以为叶修是在责备乔一帆,忙道:“不过都是我的主意,小乔道长只是陪着。”叶修心道:“瞧瞧这性子,轮回转世都没变。”因道:“无妨,年轻人总爱四处走动走动,下回也叫上我罢。”

  

  说罢,将药汁递与蓝河,道:“此药需趁热服下。”叶修瞧他满面苦大仇深,心中暗自好笑,便是转世了,怕苦怕服药这两点,蓝河倒是全然没变。他在一旁候着,等他悉数喝下,明知故问:“怕苦?”

  

  蓝河只管摇头,反驳道是这药汁太烫了。叶修也不戳穿,只变戏法似的变出一块糖糕,同他道:“沐橙怕你在此吃不惯,托我带糖糕给你。”那是他前世极爱的一款,也不知这回可还好这口,叶修便只带了一块。

  

  他瞧蓝河双眸登时发亮,又急急按捺下的模样,不由伸手抚上他的眉眼。伸至半空,叶修陡然一醒,对上蓝河疑惑的眼神,淡淡道:“瞧你肩上落了灰。”那只骨节修长的手便往他肩上拂去。叶修心道:不急,把人吓着了得不偿失。

  

  他又同蓝河闲闲聊了几句,催他吃下玉华丹,又让他将束腰松开,盘腿坐下。“闭眼。”他在蓝河身后轻声道,“入静。”叶修教蓝河不思不看不听不动,舌抵上颚,呼吸缓缓。等他入道,叶修才提气运功,引着蓝河气海里玉华丹补上的一缕内气,由丹田下行,循小腹,抵脐下四寸中极穴,经会阴,过谷道至尾闾,沿夹脊棘突中上行,达头顶百会穴,再下颜面,过喉,由胸腹正中线入丹田中,行了一个小周天。前人道,小周天即炼精化气,循环往复,日复一日,通达之后,便可防病去病。

  

  叶修此时也不贪求蓝河能防病去病,他寻思着小周天炼精化气,既能充盈后天精气,又能重返先天精气,于蓝河而言,最好不过。他引着蓝河的那缕内气,足足运转了两炷香的功夫,末了收功吐出一口浊气,笑问:“可还好?”

  

  蓝河这才缓缓睁眼,只觉浑身通畅,丹田隐有热气贯穿。他起身朝叶修道谢,叶修只道这也是张大夫交代的。蓝河又问他,缘何对他这素不相识的红尘中人如此友善。叶修心道:何来素不相识,你我相识甚久,不过是你忘了罢。可他却同蓝河道:“你既来了此山,我便见不得你伤着。”

  

  他瞧蓝河面上有些不自在,笑笑道了辞,走出三五步又折回来,和蓝河约下明日去论剑峰上仰天池吐纳行气。“常言道,紫气东来满函关。那处灵气最旺,最宜炼精化气。”叶修说道,“就是地偏了些,明儿我来领你去。”

  

  次日清早,叶修便过来领人了,身后跟着仙禽两只。他指着甫才落地便往蓝河身旁凑去、亲昵异常的仙禽道:“此名绝色。”他见蓝河被绝色围着,躲也躲不得,便笑道:“他素来不与旁人亲近,倒是愿意同你亲近。”

  

  蓝河抚过绝色,心中一动,寻思道:既是仙禽,又愿与我亲近,想来该是愿听我说上一二的。因道:“好鸟儿,你且停一停,让我好好瞧瞧你长甚模样。”那绝色果真是听得懂蓝河话的,闻言扇扇翅膀,乖巧立在一旁。蓝河细细打量了一回,同叶修道:“果真绝色。”——通体如雪,唯前额和胸前缀红,尖嘴与脚亦是红色。同另一只仙禽相比,宛如雪中修女。

  

  叶修道仰天池的路不好走,让仙禽带着去。蓝河却道,素日里本就少走动,在山中又无他事,勤加走动走动,想来也是极好的。叶修拗不过他,粗粗想了一通,也就由着蓝河去了。

  

  路的确是不好走的。他们翻山越岭,眼前始终一片白茫茫,偶有驻足歇息,蓝河着实分不清到底身在何处。一刻钟前的景象与一刻钟后的,并无二样。好不容易登上论剑峰,他隐隐有了些悔意,早知这路如此难走,逞什么能。听得叶修道仰天池还得往上走,登时更悔了。

  

  待到二人爬上论剑峰偏峰一处悬崖,叶修猛地拉住蓝河,气喘吁吁道:“当心,莫摔下去了。”蓝河瘫坐下去,亦是气喘如牛,叶修冲他摆手道:“险些将这把老胳膊老骨头交代在这,等会回去,蓝少侠还是让我传笑笑来罢。”蓝河意下也是如此,当即便应下了。

  

  若说整座溪山何处灵气最旺,当属仰天池。早前叶修是一心向道,整日整日耗在仰天池,炼精化气,根基自比他人强上许多。如今和蓝河一并盘腿静坐,他却有些恍惚,原已隔了这么多年。他垂眼轻笑一声,这个人总归还是回来了,如此便好。

  

  一连数日,二人总是相约一同去仰天池。起先还是叶修清晨来寻蓝河,说说笑笑的,一并由笑笑驮着去。到后来,却是蓝河候在叶修的必经之路上,或是径直去叶修那屋等他。蓝河将叶修眼底的喜悦一一记下,心头那只沉睡多年的鹿,不甚熟悉地拿角顶他——颇有些要醒来的姿势。

  

  这日,二人入静行气两炷香功夫,收了势后,叶修道此处灵气甚旺,叫蓝河无需着急回去。说罢他又起了个话,说是自己久居深山,也不知山下有何趣事,叫蓝河捡几个好玩的说与他听。蓝河回头细细打量他的眉眼,虽说脸上有些许浮肿,但眉目终归是好看的。眼头深邃而眼尾略微上翘,笑起来宛如月牙。双眸暗藏星辰,黑白又不甚分明,端的是一派似醉非醉的风流神情。蓝河便道:“道长眉眼宛若深情之人,合该与你说些风月之事才是。”

  

  叶修先是笑他竟会看相,也不知师从何人。当年破军星君王杰希倒是给他演了一卦,说他眼若桃花,命里该有一段风流韵事。又道这朵桃花,总归是开得艰难。叶修不信,只笑他大小眼一个,还要抢人司命的活。如今又见蓝河,才觉得王杰希的话到底是有几分道理的,因道:“那你便讲几个听听。”

  

  蓝河垂眼想了想,同他讲了一个情深缘浅的故事。故事的开端俗套至极,名门正派的相爱。论及婚嫁之时,半路杀出一方人马,说姑娘是魔教后人,还请回教继承大业。公子家到底是顾忌多多,凉了姑娘家的心,落一个参商不相见。

  

  叶修听罢直道这故事不好,叫蓝河换一个说,蓝河只好又同他讲了一个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将天下大义一肩扛的冷面郎君和一心一意跟在他身旁的大家闺秀,从南到北情路坎坷异常。冷面郎终于在闺秀大病一场,失去大半记忆后,手忙脚乱,懊恼不已。他又是袒露心迹又是四处寻医问药,一心只求治好心上人。后来这两人活成了说书先生口中的好故事,有人说在北头遇到他俩,又有人道是在东海之外碰上了。说到底,总归是有情人终成眷属,比翼双飞。

  

  “甚好甚好。”叶修抚掌笑道,“情深缘浅总不如比翼双飞来得妙。”他心中寻思道:“都道好事多磨,想来你我也磨得差不多了。蓝河你何时才能将往事一一记起,也与我终成眷属?”他瞧着蓝河半截白生生的脖颈,硬生生忍下吻上的念头,垂眸模样颇为狼狈。叶修呼出一口浊气,一腔话到了嘴边,也不过是一句轻叹:“蓝河啊……”

  

  蓝河问他何事,叶修笑说该回去了。言毕传来仙禽,驮着二人,飞过论剑峰,穿过松雾林,稳稳当当停在蓝河的小院门口。二人相别后,蓝河只觉困意上涌,挣扎着又看了两页书,终是撑不住,倒在床上沉沉睡去。他才闭上眼,恍惚间又觉绝色在眼前,引着他直往前走。但见松柏郁郁,如入无人之境。蓝河心道:“也不知这绝色要将我带至何处。”正胡思乱想间,便听得有笛声悠悠,末了又听得有人问道:“绝色,你又跑哪去了?”

  

  一青年从深处步出,衣着打扮和当日叶修拿与他的那一身极像。但更叫蓝河吃惊的,还是这人和他长着几乎一样的脸。那人却像没瞧见他一般,只同绝色道:“那日从上仙处接你回来,可没见你这等顽皮。”青年人与绝色嬉闹一会,问道:“他同笑笑可还在仰天池?若是,你便带我去一趟。”

  

  说罢,只见绝色展翅飞了几圈,青年跳上去。蓝河只觉一阵天地颠倒,待他稳住心神再去瞧,却发现自己已在绝色背上。刚才他分明瞧见是那青年跳到绝色背上。他急忙唤住绝色,央它往回飞,去寻方才那青年。哪知绝色并不理会他,只一个劲儿往前飞去。虚空中似是有人在叮嘱蓝河,“绝色只渡有缘人,你好生坐稳便是。若是摔下去,可是救不回来的。”

  

  绝色展翅飞过论剑峰,腾腾云烟之下忽地出现许多夜叉海鬼,一个个伸着苍白而又骨节分明的手,使劲儿将蓝河从绝色背上拖将下去。蓝河吓得面如土色、汗如雨下,张嘴欲大声求救竟发不出半个字儿。恍惚间似是见叶修匆匆驾云而来,跳下云头试图拉住他——喊的却是许博远。

  

  蓝河登时就从迷梦中惊醒。

  

  04

  

  蓝河寻到乔一帆那会,少年正在院中习剑,空地铺满一个个似有若无的气场。蓝河倚在一旁看少年习剑,只觉他的身段剑招,唯有“四象灵气,轮转归一”八字能形容。又觉他的每招每式都藏着天地灵气,飞剑起而满天势,紫霞云涛,如日东来。

  

  看得他心痒难耐,随手捡起尚未打磨好的木剑,随着乔一帆的剑路接了下招——孤剑出而破日,冥思坐忘,无垢无伤,两仪精气,相生克敌。大抵是剑招动作过大,才随了几式,蓝河便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右臂的伤虽说好得七七八八,但如此耍剑,果真还是勉强了。无奈之下,蓝河只好收了剑势。

  

  乔一帆早就察觉到蓝河的到来,还分出了三分心神在他身上,平日里极是熟练的剑招罕见地接晚了。他见蓝河收了势,也跟着停手,关切问他伤势如何,是否需要喊先生过来。“无妨。”蓝河摇头,笑道:“我此来是来寻你的,再把先生叫来可不好说话。”

  

  乔一帆深以为然,忙将蓝河请到屋内,又是烹雪又是煮茶。茶盏倒是同蓝河那屋的一样,蓝河在山下也曾见到类似的,主人家告诉他,这物有个极为好听的名,唤作“似冰”。这倒叫他想起先人一句诗来:巧剜明月染春水,轻旋薄冰盛绿云。他抿了一口,心道:“不曾想这座仙山竟是如此接地气。蓝河屋内本也有这些物件,只是甚少有人去他那,一应物品竟都束之高阁。

  

  乔一帆搁下茶盏,问道:“蓝公子原是学过剑的?”

  

  蓝河摇头,又饮了一口茶汤,才道:“只是学了些强身健体的拳脚功夫罢了。”

  

  乔一帆答道:“可我看你剑路甚是熟练。”

  

  蓝河也觉奇怪。他自幼身子骨弱,总得拿许多汤药吊着。七八岁时家里头来了个化缘的老和尚,瞧了他半晌,似笑非笑道:“这孩子的机缘在山里。”吃过斋饭,那和尚只多说了一句,让这孩子学些拳脚功夫,总归是不会错的。任蓝河家里人再三询问,老和尚别的一句话都不多说。再后来,蓝河的娘亲不时便带他去一些名山大寺求一个机缘。也不知这个机缘到底是怎样的,那之后蓝河的身子总归是好了许多。可他十五六岁生了一场大病,胡言乱语了三五天,吓坏一片人。家里头四处寻医问药,又是请高僧来念经又是请道士来做法。蓝河命是保住了,许多事却是记不清了,人也变了许多。倒不是变得暴戾,反而更是温和,整条街的姑娘谈婚论嫁都道蓝家小公子便是极好的一个人选。

  

  原本是定下娶了他表妹,可姑娘家见过蓝河几次后,哭哭啼啼道:“表哥看我的眼神,活像看死人。”阖家上下只道是姑娘家不想嫁给蓝河,便又张罗着去寻别的姑娘家。若只是一个姑娘这样说倒也罢了,蓝河见了几个姑娘,他娘亲回头就听得多少次这样的话。蓝夫人寻思,不想成亲的怕不是姑娘们,想来该是自家儿子。为此她还同蓝河促膝长谈了一次。

  

  蓝河心道:“这些姑娘家又有什么好的,一个两个都甚是无趣。”是了,他自小就对周围事兴趣缺缺,自他大病之后,更是提不起兴致。每每去见那些闺秀,都不过是不好拂了他娘亲的面子。也不知他娘亲和他谈过后想通了什么,自那之后,无人再谈及他婚嫁一事,亦无人管他去向。天南地北,蓝河爱去哪便去哪,爱怎样便怎样。蓝夫人只要他应下一点,便是见到古刹大寺,须得进去焚香叩首,不求机缘求一个心安也好。

  

  自他来了这溪山,许多原先并没体会过的滋味一一翻涌上来,尤是在叶修身边,他总觉得新奇。他又不傻,叶修看他的眼神炙热,和往常那些姑娘家极为相似。爱慕此物,便是捂住了嘴巴,亦会从眼睛里跑出来。他倒还不敢擅自下定论道叶修心悦他,然而看他一举一动,多少还是有七八分在意的——

  

  他还就真不信,哪个常年在深山修行的道长,会一眼看出他素来怕苦,怕他吃不惯山中饭菜,替他带糖糕;溪山清幽如仙境,又有哪个修道之人,乐意留一个红尘中人在此境内?更别说,溪山的一景一物,蓝河总莫名觉得了然于胸。

  

  他心中有个颇为大胆的猜测,兴许他的机缘便在这溪山,便在叶修身上。他本该觉得敬畏才是,可他却兴奋得难以自抑。为此,他特意来寻乔一帆。

  

  思及此,他只笑道:“那些剑路,不过是学着你的罢了。”见乔一帆神色半信半疑,蓝河忙岔了话,道:“今日来寻小乔道长,却不是谈论剑道。”他终于说出此行目的,声音轻而缓,问出口的话却是要乔一帆知无不言。“昨日叶道长提了几声他那位故友,说是与我像极,又不肯多言。”他看着乔一帆,随口编了个谎话,“我只能来小乔道长这里问问了。”

  

  乔一帆伸手添了一点炭火,又给蓝河斟了一盏茶,他哪晓得里头的弯弯绕绕,听蓝河这样问,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答道:“蓝公子这么一说,我才发觉,你与先生故友确实很是相像。”一样白净的面容,一样温柔的眉眼,说是他记忆深处那个青年坐在眼前也不为过。

  

  蓝河笑道:“那可真是有缘。”他小啜一口茶汤,道:“叶道长谈及那位先生,总是言笑晏晏。”

  

  乔一帆闻言笑出声,见蓝河在瞧他,好不容易才止住笑,道:“先生总爱拿那位开玩笑。”他同蓝河讲道,先生本是极为慵懒的人,早年灵气溢出,点化了许多溪山的活物,又顾不过来。那一位便是那阵子被先生连哄带骗拐来溪山的。那位性情极好,成日里被才化形的小精怪围着吵吵嚷嚷的,也没发脾气。

  

  乔一帆同他描述道,叶修和他这位故友一处时,两人就如山下大户人家里头养的小猫小狗,三不五时就闹腾起来。那位被逗得狠了,不管不顾起来也敢和叶修打架,哪怕次次都被无情镇压。

  

  “可我瞧着先生与那位是越打闹交情越深厚。”乔一帆道,“后来那位走时,先生病得厉害,病愈后也寡言了许多,溪山的小精怪大多被送去别的仙山。”他不无感慨,“一晃便是这么多年了。”

  

  蓝河有心问他,这位故友可是叫的许博远,却又说不出口。乔一帆若道此人的确名为许博远,那倒也还好;万一他说那位并非许博远,又当如何?蓝河懒得去寻思个中缘由,也懒得去顾及略微发闷的心口,只觉得自己是不喜听到叶修曾同他人如此深交过。说来好笑,他与叶修交情甚浅,算不上知根知底,可他偏生出“叶修与他那位故交,绝非单纯深交挚友”的心思,吓得他急忙饮下一口茶汤压惊,才稍稍将这念头压下去。

  

  他又同乔一帆聊了些别的话,说说笑笑,不觉日暮西山,直到叶修寻来。恰巧正聊到三清殿的长生锁,蓝河笑问,既有长生,可有结缘?他本是嘴快问问,也不指望乔一帆作答,不成想乔一帆竟点头答道:“我曾在先生那处见过一只。”

  

  “你若感兴趣,我拿与你看就是。”突地听见叶修声音,蓝河险些摔了手中茶碗。对上叶修双眼,他心中极为忐忑,恐自己探究的心思被戳穿。他尚在思索不知叶修听了多少话去,就听得他道:“小乔来溪山时日不多,你若有何处想去,何事想知,问我便是。”

  

  蓝河忽地起了坏心眼,问道:“事事均可问?”叶修答是。他便道:“叶道长看我时,双眸净是风流神情,暗藏欲火滔滔,怕不是心悦于我?”他见叶修霎时愣住,爽朗大笑,“玩笑话罢了,道长不必放心上。”

  

  说罢大步向前,却不知后头叶修眸色深沉,摩挲胸前白玉坠子,低低念了几句清心诀,才疾步赶上,与他并肩同行。他是不知叶修此时心中念头,那些个将他搂在怀里、锁在屋内,颠鸾倒凤被翻红浪的心思,若让他知了去,只怕当即就要闹着下山。

  

  也亏得他不知道,才让叶修又留他多住了好些日子。

  

  05

  

  黄少天来的时候,是乔一帆去接的人。和他一并前来的,还有一个半大的少年,一路上和黄少天一言一语,把素来安静的溪山都闹醒了。

  

  叶修杵在三清殿前的丹炉旁,满脸无奈神色,冲黄少天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蓝雨仙宗的这位上仙向来口齿伶俐爱笑爱闹,见叶修让他噤声,顿时就不满了,连连问了几声叶修是何意思,是见不惯他来,还是不给他面子。

  

  叶修苦着一张脸,回他道:“张新杰在里头。”张神医喜静,上回叫黄上仙惹恼了,给人递了一杯参茶,黄少天一连三天说不出话。这世上能治住他的,一是周泽楷,一是不能说话。

  

  那次之后,黄少天虽说还是改不了话多的毛病,但在张新杰跟前却是收敛了不少。听叶修说,这一位也在,霎时苦了一张脸,声音闷闷,问道:“他来这做什么?谁病了,可是苏妹子?苏妹子身子骨向来极好的,把张新杰都叫过来,该是出了大问题。近来并未听闻苏妹子哪里不舒服。”

  

  他转转眼珠子,心道:“叶修这人虽说心肠好,却也算不上过分热忱。如今把张新杰都请来了,屋里头的人,怎么也该是极有分量的。”他想进去一探究竟,又碍着里头有张新杰——这一位怪癖多,贸贸然闯进去,断不会有好果子吃。

  

  与他同来的卢瀚文早缠着乔一帆切磋了,二人在场中你来我往,瞬息间拆了三五十招。蓝雨仙宗修习的剑法分轻重二路,重剑无锋,大巧不工;轻剑游龙,翩然千里。卢瀚文年纪虽小,瞧着也是吃透了仙宗剑法极意,一招一式间无不诠释何为“剑有锋而形不露”。乔一帆这些年跟在叶修身旁,并非只当个打杂的童子,自然也是跟着学了一些。如今应对起卢瀚文来,倒也显得攻守如一,进退自如。

  

  黄少天在他俩拆过五十招后,心神便全投了进去。卢瀚文在蓝雨仙宗小字辈里也算数一数二的,不曾想叶修这边竟有个能和他打得不相上下的。一时间黄少天甚是好奇,待他细细看了乔一帆的剑路,猛地扭头问叶修:“这小鬼是谁?”

  

  这还真怪不上黄少天会突然这么问。一来,此前他从未见过乔一帆;二来,乔一帆使出的这一套剑法,唤作北冥剑气,本是极为灵活的一套剑招,却极少有人学成使出。原因无二,这一套剑法是叶修原创,若非他愿意,谁也学不着。时至今日,他只见许博远学成。

  

  可惜许博远早就陨落,这一套北冥剑气也多年不见谁人再次使出。如今又见,他免不得去猜,这一位难道是许博远?说来也有些好笑,这许博远当初还是他们蓝雨仙宗的人,天资算不得上乘,却也有几分灵性在,一直放在外门修炼,指不定哪日就能成才。

  

  会被叶修讨过去,着实是意外。就连黄少天都以为,叶修不过说说玩笑话而已。谁晓得,他竟一本正经同他和喻文州解释,许博远根骨虽好,天资却不在修习蓝雨仙宗的剑法上。“比起身姿灵巧冲锋陷阵,这位小友更宜攻守如一,修习辅助流的剑法,不如就让他随我罢。”

  

  他极少开这样的口,喻文州琢磨着也许是许博远真有过人之处,硬是留在他们蓝雨仙宗也不见得能学到什么,不如就这样让他跟着叶修也好。只不过,“人还是归我们蓝雨的。”他笑笑同叶修道。

  

  许博远跟着叶修,从江南一路北上,留在溪山与他一同修道习剑。

  

  最初的时光自是鸡飞狗跳的。叶修控制不住的灵气大量溢出,点化溪山许多精怪,成日里吵吵嚷嚷的。许博远别说静心修道,便是习剑,亦常常被闹得苦不堪言。他对叶修本该有的敬畏,在数日的相处之下被磨得所剩无几。

  

  某日他提着一只浑身雪白的兔子,一脚踹开叶修的屋子,问他到底管不管这一山的精怪。叶修摊手道:“管不过来。”许博远身后跟着一群化了形仍赤身裸体的精怪,小孩打架一般你挠我一下我揍你一拳。“你瞧瞧这群小鬼头,什么都闹不清楚,就瞎折腾。”他歪过头去瞧许博远,“你要跟我修习剑道,得先稳固根基,不如这群小鬼头就交与你处理?”

  

  许博远憋着一口气,啐了叶修一句,道溪山也没江南好,他还是回水乡的好。“这位小友,”叶修叼着他的墨玉烟斗,斜斜靠在小几上,含笑道:“你来都来了,哪有说走就走的理。”他见许博远仍提着那只兔子,皱眉不语,又道:“再者,就这样放你回去,我面子往哪搁?”

  

  可您也不见得还有面子此物。这话许博远没说出口,他瞪一眼叶修,道:“我总归是要回蓝雨仙宗的。”叶修倒是把他嘴硬心软的脾性摸了个透彻,闻言道:“又不叫你天天管着。”他琢磨了一通,又道:“你权当帮我个忙,替我指点指点他们。”

  

  眼见许博远后头两个小鬼头又吵到要大打出手,叶修叹气道:“修仙悟道总得有个人引着,你瞧后头这俩,又闹腾上了。”许博远呼出一口浊气,把兔子往叶修那头丢,挽起袖子拦下那俩小鬼头的打闹,引着那群才化形的精怪,浩浩荡荡出了门。

  

  叶修早前就听说,许博远在蓝雨仙宗向来是最能安顿那些才进了道门的小童的。此番将这一山初点化的精怪交与他,自是信了他能料理好。如今见他把半屋子大大小小都带出去,便又提笔写写画画,他眼下写的,便是后来教给许博远的剑招,北冥剑气。

  

  至于乔一帆,他本是被点化的仙鹤,暗自学了去。叶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去阻止他,倒还借着点拨许博远的机会,隔空教了他许多。也亏得乔一帆这孩子悟性极好,才有了如今能和蓝雨仙宗最年幼的剑修打得不相上下的局面。

  

  黄少天未待叶修继续说话,便又自言自语道:“我还道你只教阿远一人,当年同我们蓝雨讨人倒说得好听。”他张着嘴还想说些别的什么,却听得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猛地回头,便见张新杰同一年轻人出来,还听得他问:“可都记得了?”年轻人点头应答,恭敬道:“张先生请。”

  

  黄少天见张新杰抬头朝他这头看来,拱手道:“张先生,别来无恙啊。”年轻人被张新杰挡住半张脸,黄少天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觉得身形有几分熟悉。

  

  叶修听他这样称呼张新杰,便笑道:“少天你问问张先生吃不吃你这一套?”黄少天险些就跳起来同他干架,碍着张新杰在旁,怕他又如上次一般叫他三天说不出话,只好憋着气,哼了一声,道:“张先生肯定吃这一套。”

  

  张新杰闻言也笑道:“别来无恙。”他稍稍往左侧身,跟在他身后的蓝河这回露出整张脸,饶是黄少天,一时也收不住面上惊讶神色。这一张脸,像极了许博远。他低声问叶修,“这位又是谁?”

  

  叶修不答,只引着蓝河同他打过招呼。蓝河因着自己同这几位并不是一道的,便先走一步。黄少天见人走远,急急问叶修:“老叶你倒是告诉我,这位又是谁?我看他这张脸,像极了阿远。”

  

  他见叶修不语,心中暗骂一声,满脸不可置信,问道:“真是阿远?”也不待叶修作答,又自顾自接下道:“阿远当年替你挡那一下,魂飞魄散,本不能再入轮回。你强施逆行之术,将他魂魄唤回又送入轮回之境。”他原地踱了几步,张新杰罕见地没嫌他吵,乔一帆和卢瀚文也都停了手,几个人竟都在等他往下说。“不对,天道轮回断不能允许同样的三魂七魄再入轮回。但凡投胎生而为人,三魂七魄总归是随性相组。因而总道,投胎转世,唯有一缕神魄是同前世相似的,性情方面自是大有不同。”

  

  黄上仙便是有这点好,许多事情总能自说自话,最后还能说出个理。“我瞧这位叫蓝河的小友和阿远长得极像,老叶你当年送阿远入轮回之境时是不是动手脚了?”

  

  叶修胸前白玉坠子微微发烫,他一手把玩着手里烟斗,笑道:“你话多也就算了,如今还喜欢多管闲事了?”另一手食指却竖在唇前,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黄少天识趣,另起话头,三人又是一通说笑。半晌,叶修胸前的白玉坠子才凉了下去。

  

  那一位算是走远了。

  

  06

  

  却说蓝河离开后,先是去仰天池静坐。如今他对这地儿也算是极为熟悉,加之同绝色关系亦比先前更为亲密,一人一鸟三不五时就来此处。

  

  他盘腿坐下,心中寻思:“我右臂上这伤,如今好了八九分,叶道长若是此时叫我下山亦是情理之中,却不知今日张先生会同他提起与否。”蓝河自幼身子骨差,别人病了三五天便好,他总要十天半月才好透。如今来这溪山,也有大半月,右臂的伤早无大碍了。只是叶修不提,他也不说,在这溪山多待一日算一日。

  

  蓝河此时心中还惦记着这几日夜里梦中所见——几乎都是叶修同那个和他长得极为相似的男子——或是并肩习剑,或是嬉笑打闹,或是拥雪赏梅……如此,他更是无法入静。蓝河半数时间会觉得自己不过是个旁观者,只远远地瞧着那两人举止亲密,看他俩时而似老友,时而又如情人。而剩下半数的时间,说出来实在羞人,他竟生出和叶修亲密无比的那人是他的错觉。被叶修指尖抚过的脸颊发着烫,被他牵过的手发着烫,似乎只要被他触碰过的地方,都如沾上火星子一般,将蓝河烧得神思不清,一昧贪求那分暖意。

  

  叶修寻来的时候,蓝河还在仰天池边发愣,睁着一双眼,也不知落点是何处。叶修试探着唤了他两声,眼瞧他惊慌失措就要跌下去,忙伸手拉了他一把,笑道:“想什么这么入神?”蓝河心神还恍惚着,迷迷糊糊间听叶修如此问到,便脱口而出:“想你。”

  

  叶修闻言一怔,不自觉加大了手中力道,心中一时转过数个念头。寻思道:“难道是想起什么了?”抬眼看到蓝河尚且迷茫的眼眸,又难免有些许失落,原是还迷糊着。叶修转念一想,蓝河前世面子薄,极是不经逗,也不知这一世长进些了没。他装模作样咳了一声,问道:“你刚说,想什么?”

  

  蓝河被天风一吹,又被叶修如此再问一遭,总算是回过神。叶修此时正扣着他的手腕,掌心干燥而温暖,却莫名叫他心底发烫。他又粗粗想了一通回了叶修什么,霎时连着耳根子都烫了起来,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

  

  叶修见他挣扎着要将手腕从他掌中抽出,笑笑也就松手,一面传唤仙禽,一面状似无意道:“张先生今日说你的伤已无大碍。”蓝河面上神情并无多少变化,心底却道一声凉,叶修怕是要赶他下山了。因道:“是无大碍。”叶修又道:“张先生还交代,你身子骨弱,还得好生调养。”蓝河心道:“但凡医生大夫,都道我身子骨弱得好生调养。”便又听得叶修道:“他的方子里许多药材溪山没有,我便先替你做主张,让他寻了那些药材还是拿到这来。”

  

  蓝河心中诧异,抬头去看叶修,正好对上他带笑的眸,心尖一颤,耳根子又隐隐发烫。他悄悄啐了一声,这人未免也太过了,这岂不是把他当姑娘家。可他心里又还是受用的,总归是又能赖上一些时日。思及此,蓝河又雀跃极了,甚至还觉得,张先生提的药材若是再难找寻些,岂不是更好。

  

  大抵是白日里想太多,蓝河当夜睡下又遇到叶修了。只是这一次,却不见之前那一位,只有叶修一人。

  

  院子还是熟悉的那一个,小几上摆着几样糕点,酒杯两只,盛酒的白玉壶还温在温酒器中。叶修朝他招手,笑道:“你来迟了,罚酒三杯。”

  

  蓝河心道:“我何时与你有约,你怕是记岔了。”身子却是径自往那边去,和他挨着坐,落座后捏起杯子一口喝尽,赞叹道:“好酒。”

  

  他甚少见叶修吃酒,热酒冷酒都不吃,只好一口茶。如今见叶修邀他吃酒,便笑他道:“你竟也吃起酒来了。”

  

  “好酒常有,好酒伴却不常有。”叶修替他斟满新的一杯,又朝他举杯,邀他再饮一杯。饮下一杯还有一杯,一杯连着一杯,几杯热酒下肚,蓝河也有些熏熏然。“光喝酒也无甚意思。”他歪在小几上冲叶修笑,“行个酒令助助兴罢。”

  

  叶修抿了一口酒,问他:“酒令名目繁多,你要挑哪个?”说着还掰着指头给他数了下,什么雅令筹令四书令,说了三五种,叶修便停下了,拿手肘顶了一下蓝河,道:“要不行个招手令?”

  

  蓝河那头酒性上头,被叶修一顶,顺势倒在他肩上,伸出手胡乱道:“五金魁,六六六。”叶修一手搂住蓝河的腰,另一手扣上他伸在半空的手,脑袋一歪和他头碰头,道:“七七巧。”蓝河双眼一亮,握紧叶修的手,道:“哥俩好!”

  

  叶修霎时笑出声,搂住他腰的那只手随意在蓝河腰侧点了点,“接错了,罚酒。”见他真挣扎着要去抓酒杯,又急急拦下,劝他道:“你喝醉了。”

  

  “没醉。”蓝河此时是喝醉了的,眼神迷离,双颊薄红乱飞,出口的话都带着醉人酒香。叶修眼神是带了火的,眸色瞧着又比方才更深了些。他将蓝河整个揽在怀里,半哄半劝,直将他往屋里带。

  

  “叶修,叶修!”蓝河见他要走,扯过他的袖子,道:“酒还没喝尽兴!”叶修顺着他的力道往他那边走了几步,又是一通连哄带骗,只道他这一晚将他藏了多年的佳酿都喝完了。奈何蓝河仗着酒性上头,丝毫不讲道理,一拉一拽,愣是将两人拉拽到跌在床榻上。

  

  ——叶修一手垫在他脑袋后头,一手扣住他两只手腕,人还压在蓝河上头,两人身体上一丝一毫的变化都无处可藏。

  

  他俩额头相抵,鼻尖挨着鼻尖,蓝河呼吸微微有些急,呼出的酒气熏得叶修都有些醉了。可他却是不挣扎的。

  

  叶修微微撑起身子,细细打量蓝河。从眉心一路往下,每到一处便撒了一把火星子,可又不烫人。他在蓝河唇上停了一会,直把蓝河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他又不吻下去,只伸出一点红艳舌尖,舔一圈自己的唇,留下一层水光。

  

  蓝河才想喊他,便发觉叶修将一只手抽出,修长的手指跟着带火的视线一起,解了他胸前的盘扣,拂开中衣,留下一路蜿蜒火星。

  

  蓝河说不清他们是怎么缠在一起的:许是窗台进来的那阵风太凉而叶修身子太暖;又许是呼吸间流转的空气黏腻暧昧,叫人意乱情迷。他只觉叶修的吻绵密如早春酥雨,催着他心尖种子发芽,长高长大,破开皮肤,开出花来。

  

  从心口,朝外开。开一朵在脖颈处,无需艳如红梅,只消浅浅的一小朵,在快谢时再添几笔即可。再开一朵在锁骨上那浅浅的凹陷里,这一朵要大,要艳,还要带上一痕水意。再往下,便是一簇一簇,挨得紧紧的。用“花繁锦簇”四字来形容,倒也不为过。

  

  叶修素来极有分寸,此时却是极其不讲理。一把火在外头烧起来了,他嫌不够,还要在里头再放一把。一开始将蓝河的五脏六腑烧得极疼,轻轻一碰都疼得他嘶嘶抽气。渐渐地却是麻了起来,还生出一点舒爽滋味。蓝河长长叹了一声,恍惚间只觉自己被一片浪潮托着,高高地抛到云端之上,舒爽得他蜷起脚趾头,又缓缓松开。他舍不得这种感觉,又碍着面子不愿说出来,只状似无意地挽留了一把。

  

  狂风骤雨来得毫无预兆,原本还很温柔的浪潮也开始变得凶狠起来,一遍遍地将他抛起又接住。他只能紧紧搂住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叶修,不住喘息——眼神带了雾气,分明是被吓到的,却又兴奋得发亮——平复着。

  

  渐渐地,浪潮退去了,火也扑灭了,只留下一片黏腻湿意。叶修贴在他耳旁,轻声道:“睡吧,小远。”

  

TBC

△溪山地图参考纯阳宫,所提丹药参考剑三小药

△入静小周天参考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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