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述怀

全职叶蓝不拆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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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蓝]几度桃花春(全)

※我流古风ABO,没有半分古风轻灵之气=。=

※算是之前的修改版吧,大家凑合着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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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

  

  自盘古开辟以来,众生分而为三,一为乾元,一为中庸,又一为坤泽。

  

  时有文章载,乾元坤泽皆少,惟中庸之员多。中庸者,气清而庸,但为众生。夫乾元者,善谋多勇,得天之厚爱。坤泽多称为媚骨天成者,其承乾元雨露以延子嗣,繁衍生息。每逢合欢汐汛,周身气息散于天地,为乾元所觉,且喜与之嬉于林间山野,缱绻四时。

  

  是为万物生生不息之道也。

  

  01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此等季节,当是外出踏青的好时节。

  

  然淅沥春雨已是绵延四五日,潮意遍布四处,莫说外出踏青,便是动动身子,都懒得很。

  

  蓝河在第一声鸟鸣中睁开双眼,也不起身,只稍稍转过脑袋,透过半开的窗子,瞧着外头仍未停歇的春雨。耳边是叶修浅浅的呼吸声,属于乾元的淡淡烟草味儿叫他着实安心。

  

  “醒得这么早,不多睡会?”他以为自己不过是睁了眼,谁曾想身旁人还是跟着转醒,只是晨间嗓音低哑,落在耳朵里又成了另一番风景。那人说着,双臂还缠上他的腰身,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蓝河挣了挣,转了个身和身边人额头相抵,“平日里这都起身练武了。”话里带了七分的遗憾。

  “这么勤奋?”他听见叶修话里带笑,顿时不乐意了。“怎么说话的,我好歹还是蓝溪阁少阁主。”行走江湖,少不得消息往来。而他口中的蓝溪阁,便是江湖上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总阁在溪山城,阁中除去蓝河,还有另外四人,合称蓝溪阁五大高手。

  “我记得你是轻功比较好。”他的鼻尖被叶修轻刮一下,听得这话便接嘴道:“所以练的是剑术。”

  

  “好些时日不曾与你切磋了。”叶修这会又将眼睛闭上,只勾着嘴角,“不如等雨停了,你我切磋几把?”他很雀跃地应下,那人又懒懒道,“小蓝呀,这和你切磋,也得有些彩头才好。”

  

  小气鬼!蓝河悄悄数起自打相识以来,被坑蒙拐骗多少次,一只手竟然还数不过来,顿时有些笑哭不得。倒不是觉得这人要的那些东西,他们蓝溪阁提供不出,只单纯觉得,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让他面子都不知往哪搁好。他闷闷问到:“这次你又想知道什么还是想要什么?”

  

  结果那人却是一反常态,只是带着笑说,“这可得容我好好想想。”

  

  蓝河也任由自己滑入那人怀中,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问了另一个问题:“大神,你这回在这留多久?”能被蓝河叫大神的,江湖上排得上号的什么拳皇剑圣都是,而让他叫得无奈而亲密的,大概也就只有叶修一人。

  时至今日,他都没和叶修提起,他知道叶秋这个人的时候,还是从和蓝溪阁并坐一条街的茶摊小二处听来的:那叶秋手握战矛却邪,说不出的威风凛凛,天击龙牙落花掌随意使出,就把对家打得找不着北。小兄弟你是不知道,他当时挥着却邪,就这么一捅,对家那个没出息的,直接就跪下了。

  即便是现在,他也承认,对一个少年人来说,江湖上最神秘的武学大家身上的传奇色彩,还是足以抚平某些失落感的。蓝河时常借着喝茶的由头,听听茶摊小二的不成气候的说书,尽管他总说得好像自己当真见过一般。若是问他,那被你说得这么神的叶秋大侠到底长了个什么模样,小二也只会摇头晃脑,那不都是两条眉毛一张嘴,有鼻子有眼睛的,黑色斗篷往下一盖,那叫一个帅气。我长这么大谁都不服就只服叶秋,尤其是他握着却邪打架的时候!——说着就又回到夸叶秋帅气,也不改改词。

  每每此时,蓝河心里头的好奇就更甚一分。叶秋行走江湖数十年,鲜少有人瞧见他的真容颜。江湖上口口相传的,翻来覆去无非是这人日常一顶黑斗篷一杆长矛,没了。就凭着这俩,有一段时间江湖各处是叶秋,十里八方的乾元中庸坤泽哭着喊着叶秋你个负心汉。可说到底,叶秋到底是乾元中庸坤泽中的哪一类,倒也没人说得清楚。这也算是江湖一大奇谈了。

  为此蓝河没少探听叶秋的消息,或是借由探子之手,或是因缘巧合之下,亲自出手。毕言飞没少拿这事打趣他,说好的这辈子只中意黄少天的剑术,你怎么半路就沉沦在叶秋的长矛之下了。

  谁知道怎么就沉沦了,大抵是英雄惜英雄,一颗向武的心遇到高手就沉沦罢。

  

  他还没回味完昔日叶秋在他心里有多遥不可及,就听到边上说:“那看你许我什么好处。”蓝河嘟哝一声,自己的合欢汐汛也就是这几天了,叶修还问他能许什么好处,这不摆明了就是想从他口中听到些羞耻的话吗?无耻,不要脸,老混账!他悄悄将叶修骂了个遍,又觉得喜欢这样的人的自己也实在是没救了。

  

  最后他说:“那你还是赶紧走吧。”说完就在叶修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再不言语。

  

  02

  

  叶修听得耳边呼吸声渐渐变得绵长,反倒睁了眼,支起脑袋,盯着蓝河恬静的睡颜,不自觉笑开。

  他和蓝河的相识源于一场意外,没有花繁锦簇,也没有星星月亮,回忆的甜里都带着血腥气。

  彼时小剑客束着高马尾、腰间佩着剑,从他面前匆匆而过,只留下一个小锦囊。尔后又去而复返,朝他伸出手。

  直到被擒住手腕的小剑客缩了一下,他才发觉自己掌心烫得离谱。那小剑客嘴上还在说些安慰他的话,叶修一听就乐呵,这个小剑客不知道自己是谁不说,还偷偷放了些体香出来,桂花味的,别说,闻着还挺舒服的。

  叶修这会儿怪想念他娘亲体香的,眯着眼睛脑子里开始跑马,自打踏出家门,就没再被坤泽的体香安抚过。还擒着小剑客手腕的掌不自觉也收了些力道,只是松松扣住,小剑客再一挣倒也挣开了。

  他听见小剑客低低的抽气声,估摸着是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把人给吓到了。这样的软心肠,看着就不像是在刀尖剑锋游走的。他腾出一只手探探自己额头,果真发起高热,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神志也有些不清。又瞅了眼身前的小剑客,趁着神志还在,哑着嗓子赶人走。他存了这等心思,也不配合小剑客行动,直把人气得狠声道,信不信我现在就弄死你。

  嘿,还是只容易生气的小猫啊。叶修昏昏沉沉地想着,合上眼睛前大半个人都挂在小剑客身上。

  等他再次转醒,手习惯性地朝旁摸去,摸到一把泛着冷的伞,心下稍安。他半睁开眼睛,瞧见衣物已经被换了一套,干净柔软的里衣还带着似有若无的桂花香。身上身下被褥也足够松软,他满足地翻个身打算再睡一会。而小剑客毫无防备的睡颜就这样落在他眼里,整个人就像一朵将开未开的桂花,懒懒地挂在枝头。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指尖轻点小剑客的鼻尖,上一次离坤泽这么近是什么时候呢?他挠挠自己鼻尖,嘉世里大多是中庸,上一回接近坤泽居然还是和黄少天打架,这就很尴尬了。想到嘉世,他原本还藏着亮光的眸子,霎时黯淡下来。

  人心不足蛇吞象,仪表堂堂之下暗藏滔滔祸心。他的右手松松握握,最后也不过是叹了一口气,什么嘉世开辟至今最有威信的当家弟子,什么江湖上最神秘的大高手,若有人真存了心想做些什么事,也不过是悠悠众口下的三言两语。

  现在混迹江湖的人都知道,前嘉世当家弟子叶秋和其同党,为了夺取门派不外传的绝世武器残谱,公然屠戮内门弟子。嘉世上下念其为门派开辟做出诸多贡献,屡次交涉,仍不见效。无奈之下只好先行斩杀同伙苏沐秋,又夺了叶秋的长矛却邪。

  这一路逃亡,他听了不少小道消息。道听途说的消息总是越传越邪乎,之前那些还仰慕着他的十里八方的乾元中庸地坤,眼下都向着嘉世倒去,什么不堪的说辞都有。甚至连逼坤泽卖身取悦他人这种事都有人传,还言之凿凿就是叶秋干的,前些天他才亲眼所见。

  他用力闭眼,再睁开时,脑海里的嘈嘈声都被留在过往时光里。他不再是当初手握却邪、在名剑大会上连夺三年桂冠的嘉世当家弟子,如今的他只是个逃亡的江湖人,叶秋二字于他而言,不过是漫天星辰里的一颗。眼下,他叫叶修。

  如果小剑客现在是醒着的,就会看到,叶修黝黑的双眸暗藏狠戾,又夹杂丝丝温情。仿佛刀尖顶在心口,明明可以刺穿,那人却要收了刀,说你走吧。

  可惜小剑客还睡得香甜,这就便宜了叶修。

  他垂下眼睛打量着小剑客,白净的脸颊落了几道红痕,额前发丝细碎,有几缕长了些,贴着眼睑,倒也乖巧得紧。小剑客轻哼一声,眼见要转醒,叶修当即闭眼,呼吸声比小剑客的还绵长。

  “唔怎么还没醒啊?”他听见小剑客轻声嘟哝,偏软的嗓音听起来倒也有点小俏皮。“还好烧退干净了。”小剑客搭着他的额头自言自语,这和他印象里的坤泽不一样啊。他默默想着,难道男性坤泽不都和黄少天差不多的吗,怎么这一位温柔得有些像姑娘家?只是这样想着,叶修忽然萌生戏弄一下小剑客的念头。

  还没等他有所行动,小剑客就收了手,转过身往外走。嘴里还念念有词,叶修竖起耳朵去捕捉,只听得小剑客说:“睡得跟个大爷似的。”脚步声轻缓,小剑客真的离开了。

  很快他就又回来了,叶修眼睛眯得只剩一条缝,依稀看得见小剑客手里还拿着瓶瓶罐罐和一卷纱布。“你是要有多好的运气才让蓝溪阁少阁主亲自服伺你?”剑客话都多,被服伺的大爷叶修不由感慨,又很开心,原来小剑客是蓝溪阁的少阁主。

  他被戳了鼻梁骨又被骂了两声,还满心欢喜,这个小坤泽,倒也有趣得紧。饶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也不过是个双十年华的少年人,还藏着几分爱玩的性子。叶修突然就不想走了,失去另一人掌心温度的手臂有些凉,他在小剑客走后干脆睁了眼,神情严肃地思考一个问题——

  桂花是什么时候开的?

  03

  

  午后总算放晴了。

  

  叶修抱着他那把古怪的伞,倚在门边看蓝河耍剑。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的,一看就是他们蓝雨的招式。剑风扫过,落下一场花雨,年轻气盛的坤泽在纷纷扬扬的落英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归剑入鞘。回过头的瞬间叶修都能看到他眼里有星辰在跳动。

  

  “不错啊,三日不见,今非昔比。”叶修说着,在蓝河盈盈的笑意里,又补上一句,“可还是不如我。”

  

  “那就有劳大神指点指点。”蓝河盼着和叶修过招也是盼了许多时日,不过总碍着面子,每每碰面,死活拉不下脸。他的剑锋踩着尾音,携着凌厉风声,斩向叶修,动作迅猛异常。快碰上叶修时,又将剑锋稍稍转了个更为刁钻的角度。

  

  蓝河的剑是好剑,剑长三尺三,剑身细狭,锋刃薄利,泛着潋滟水光,宛如春雪初化。加之剑柄刻着春雪二字,即以此名其剑。叶修将他的招式看在眼里,只懒懒抬手,拿伞尖架开他的剑。眼见小剑客急急转了手腕,顺着力道缠住他的伞,还打了几个转。他嘴角弯弯,借着蓝河打转的力道,也打了几个转儿,还边打转边朝蓝河的方向走去,直逼得小剑客连连后退。两人稍稍分开了些,他拿伞的手轻巧一抖,霎时化伞为矛,就着被压住的矛尖顺势往前捅去,顿时把蓝河逼退了七尺之远。

  

  他手中这变幻莫测的武器,便是当初嘉世发了疯地对他赶尽杀绝的源头。看似一把无奇的伞,却藏有数种变化,或矛或剑,变幻莫测,不负千机之名。

  

  被击退的蓝河又往后滑了数步才将将稳住身形,心道,那些个说这家伙和嘉世大战后身手大不如前的家伙都该拉出去揍一顿。才交手这一小会,小剑客已是萌生退意,抬眼瞧见叶修还在那笑着,心下愤愤,先前那点退意都变成一腔沸腾热血。“看剑!”他将剑平举到胸口,忽地大喝一声,以风卷残云之势再次出击。

  

  “小蓝啊,你怎么尽和黄少天学些四六不着调的事?”叶修口中的黄少天,便是蓝雨的当家弟子,江湖人称剑圣。一招剑影步能使出七个真假莫辨的残影,这江湖暂且还找不着第二个,而且这人还是个坤泽。光是这两点,小剑客就对这位内门师兄膜拜至极,听不得别人说他半分不是。

  但黄少天这人也有个不得不提的毛病,就是话多到不行,还特别喜欢在出招时报招式,往往念叨着念叨着,自己人就迷糊了,嘴上说的和手上使出的完全不一样。但他还是很喜欢边打边瞎嚷嚷,多少剑客没把他武学的精髓学去,倒是把他话多的毛病学了个十成十。

  

  若是换了其他人,蓝河一句“兄弟你说这话时掂量一下自己斤两”就脱口而出了,可对面是叶修,他凝了十二分精神还是走不过五招的人,这话到底说不出口,憋得他一张秀气的脸都涨得通红。

  

  剑短矛长,他始终近不了叶修身,反被捅了几招应接不暇的。那矛就像长了眼,专往他招架不住的空儿钻。又是一招往自己下盘扫来 ,逼得他只得使了力跃起,足尖踩在长矛尖上,借着长矛往上挑的势头,踩着那一点尖往后翻去,衣袂飘飘间又是疾退数尺。这一路功夫,恰是他最拿手的轻功路数,踏雪无痕。

  

  眼见就要着地,他忽地一个变向,蹬了一下树干,借力再次跃起,举着剑就向叶修刺去。而叶修矮下身,一腿前滑,一腿弯下撑着,长矛横在胸前,挡住来势汹汹的剑锋。另一只手自下伸出,朝肩上拍来,松松地又将他震出。未待蓝河站稳,矛尖早指向他的额心。

  

  不消说,自己又输了。

  

  04

  

  “不错不错,这回轻功更好了。”叶修收了手,轻巧一抖,刚还是长矛的武器,顿时又变回那把看着没啥精神的伞。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说我只有轻功能看?”小剑客跨着一张脸,虽说这回他能在叶修手下走七八招,但叶修只用了两成功力就将他打到惨不忍睹的感觉太过明显,怎么开心得起来。他撇撇嘴,越发觉得蓝溪阁五大高手这个头衔挂在他身上着实不恰当。

  

  “小蓝,你这么问就不对了。”他闻言看了叶修一眼,有些虚胖的脸上一派严肃正经。他还没疑惑完这是怎么了,就听叶修说到:“都是行走江湖的人,前辈夸你最近武学有进步,你当然得当真。”说得好有道理,但还是觉得哪里不对。“毕竟是我中意的人,自然是好的。”所以就说哪里不对。

  

  “叶修!”蓝河作势要打他,“你这人,正经不过三招。”被叶修嬉笑着躲了过去,气得他又骂出一连串的滚。

  

  过招之后两人都出了汗,又靠得近,叶修身上乾元的本能蠢蠢欲动,叫嚣着快点把眼前这个小剑客抱到怀里,最好是还能狠狠亲一口。他偷眼瞧蓝河的神色,眼睛滴溜溜地乱转,身形忽左忽右,估摸着是拉不下脸自己投怀送抱。

  这种时候还不赶紧抱住,就是傻了。

  他长臂一伸,一把把人往怀里带,嗅着满怀的桂花香顿觉相思之苦消失得一干二净。怀里的小剑客还是操着偏软的口音,贴着他耳朵喃喃着思念。叶修乐呵得笑出声,实在难得,他的小坤泽竟然会在清醒的时候说想他。怀里人大概是觉得又丢面子了,回抱住他的手臂都收紧了几分,贴在他脖颈边的脸颊泛着烫。

  逗过了就不好收拾。叶修这两年下来也算深谙此道,赶紧回了一句更想念的话,低头叼住坤脉吧咂一会,留了个艳红的痕迹,才心满意足地松开,只虚虚搂着蓝河,笑吟吟地听他说着家长里短。等他说到杨绕岸时,叶修不自觉打断他的话头,“那小子最近还敢来招惹你吗?”

  “托你的福,他现在看见我就绕着走。”小剑客一脸嫌弃,嘴角却悄悄勾了起来。“说实话,有些事还真多亏了他。”

  叶修一听就不乐意,摇头晃脑,“哪成啊,这小子可是妄图在我跟前欺负你的!”

  一向好脾气的坤泽在说到那段往事时,难得大喊大叫说舒气,欢喜之情溢于言表。叶修嘴上不说,心里头却还是承认杨绕岸打得一手好助攻,有些事还真多亏了他。

  他才能下床折腾那会儿,小剑客就眼睛亮亮地和他介绍自己:“我是蓝河,蓝溪阁的少阁主。”他眉眼弯弯,合着鸟鸣花香,仿佛蜻蜓掠过心湖,留下浅浅的一圈涟漪。

  不讨喜的是他身边还跟着一个闹闹嚷嚷喊打喊杀的剑客。衣着品味不如蓝河不说,性子也张扬过了头,往蓝河身边一站,越发衬得出小剑客的好。

  “那家伙是溪山城那边的高手。”被他拉住的门生一脸不屑,“仗着自己是个乾元,总是排挤少阁主。要不是我打不过他,早就上去帮少阁主揍他了。”

  叶修附和了一下,那门生看起来就像是积怨已久,也不把他当外人,一股脑地跟他讲这杨绕岸有多不像话。从他还在溪山城就常看到杨绕岸追着蓝河喊打喊杀说到他跟着少阁主跑到江南来,那家伙也跟着跑来喊打喊杀,言辞之激烈,连叶修这个局外人都皱了眉头。

  蓝河倒没他想象中那么愤怒,叶修自觉比起杨绕岸,自己还是得到更多的关注的。

  “兄弟你伤好得如何啊?”这样的问话几乎每天都能听到他问一次。

  偶尔活动筋骨给碰见了,还会听到这样的话:“兄弟你身手不错啊,蓝溪阁就缺你这样的高手。”后来叶修把这话改改,把蓝溪阁换成兴欣,换着花样逗蓝河,气得小剑客总是吼着让他滚。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又一次听到蓝河把他往蓝溪阁里招,他弯了弯嘴角,说:“其实我是叶秋,你把我往你们蓝溪阁招,不怕被杀上门吗?”

  小剑客愣神一会,忽地笑出眼泪,“这位叶秋兄弟,”他笑得停不下来,“要不我们来切磋一把?”

  “好啊。”他打了个手势意示蓝河先出手。那日天朗气清,良辰美景之下,蓝河连输十八局,十八杯茶下肚,苦着一张脸说兄弟我们不打了。

  “还兄弟呢?我叫叶修。”他不知道的是,后来他一听到蓝河软绵绵地喊他的名字,某些不能言述的心思就活络到不行。

  有些事情,并不是不去在意就不会爆发,就好比蓝河不去理会杨绕岸,不代表后者就不来招惹他。

  事情的转点来得极快,快到叶修都猝不及防。他只当杨绕岸又和平日一样,追在蓝河身后喊打喊杀,没成想这小子今日竟放出狠话——老蓝我看你是不敢和我打吧,就这么怕成为我的坤泽吗?越往后说的话越难听,周身的乾元气息也越发肆无忌惮起来,俨然一副今儿个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要把蓝河拿下的模样。

  “切磋我在行啊,这位兄弟和我过过招吧。”等他回过神,自己已经拦在蓝河和杨绕岸之间。那边杨绕岸还在问他你什么人,高手说话没你份。“我是少阁主新收的小弟。你要是连我都打不过,你还想和蓝阁主过招?”小剑客在他身后轻笑一声,还要绷着一张脸说都是阁里兄弟,别闹了。

  “那就不打了,省得这位兄弟丢面子。”叶修的烟斗还腾着烟,半张脸藏在烟雾里,出口的话径直劈开烟雾,直直捅到杨绕岸心坎上。

  “那就等着大爷把你们俩都给打趴,叫你尝尝大放厥词的后果是什么。”杨绕岸说着就撸起袖子,也不给叶修什么准备的时间,说干就干,举剑就砍。可惜事情的走向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美,他连自己怎么输的都不知道,回过神人已经伫着剑跪在地上了。

  “下手也没个轻重,把总阁来的高手打伤了瞧你怎么办。”蓝河脸上摆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说着责怪的话眼角却都扬起来了,还朝叶修眨眨眼睛,分明忍着笑忍得辛苦。

  “那是阁主教得好。”叶修眼看蓝河要走,急忙屁颠屁颠地跟上,俨然是个尽职的小跟班。

  但蓝河显然算少一件事,杨绕岸在某些事情上也是足够的固执。就像现在卯足劲地将乾元的威压全都抖出来,摆明了和他过不去,也和叶修过不去——他到现在都没在叶修身上嗅到一星半点的乾元气息,看样子这位高手也只是个中庸,真是可惜了些。

  可现在他没这份闲心去替叶修感到可惜,他真是恨透了坤泽这副身子,被杨绕岸过分嚣张霸道的味道刺激得都软了半边。

  “这位兄弟,你过分了啊。”他罕见地听到叶修的声音带了怒气,印象里这个高手总是懒洋洋的,生气的模样蓝河还是头次看到。他叹了口气,还想着回头再当个老好人。猛然闻到一阵浓烈的烟草味,正从叶修身上发了疯地往外闯,吓得他眼睛都瞪大了,这人,难道不是个中庸吗?

  蓝河内心太过震惊,连叶修怎么再一次将杨绕岸打翻都没看,愣愣地盯着他,打着颤气息不稳地问还在平复气息的男人:“你是乾元?”

  “对啊。”

  “看着不像。”

  “其实也还算好罢?”叶修问他,“你还能自己走回去吗?”

  “可以。”他支起酸软的身子勉力往前挪,挪了两步险些就扑倒在地。叶修啧地一声他听得清楚,然后人就被乾元扶了一把。那人在他身前蹲下,转个头意示他趴上去。

  被叶修背起的蓝河在靠近乾脉的地方抽抽鼻子,烟草味的,和叶修腰间那个装烟草的袋子散发出来的味道差不多。平日里只道这个家伙身上的味道自己很是喜欢,他叹了口气,一个坤泽,很喜欢另一个人身上的味道,这人不就是乾元吗?

  蓝河额头轻轻撞在叶修背上,闷闷地想:得,这回人丢大了。

  05

  直到被叶修放到床上,蓝河还是一副神思恍惚的模样。他歪头看叶修在进进出出忙前忙后的样子,突然笑出声。

  那人打了水,绞干浸饱水的毛巾,咬着烟斗说话有些含糊。“还笑,”蓝河将他丢过来的毛巾接满怀,又听他问到:“你们这儿还有谁是坤泽来着?”

  “干啥?”他一听就急了,瞪了一双眼,凶巴巴地问叶修。只是他不知道,那双眸子藏着潋滟春水,丝毫凶狠的气息都没有。

  “少阁主大人。”叶修话里带笑,“你看我好歹是个乾元,你不舍得我走也没办法,这孤乾寡坤的。”言下之意是要找人来照顾他。

  这会换蓝河不好意思了,支吾片刻,指着不远处的格子道:“那边格子有抑制散。”叶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去寻,“这个?”

  “对,就那个。”白瓷小瓶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稳稳落入他怀里。与此同时叶修拉开门朝外走,临关上门还回头望了他一眼,“你好好休息。”

  残存的烟草气息一点点散去,蓝河说不出自己是失落还是庆幸,摆弄一会小瓷瓶,还是吞下一剂抑制散,心道睡一觉就好了。他不知道的是,叶修在他睡下后,把好几个往这边靠来的侍从都打发走了,老神在在地坐在院中,似有若无地把属于乾元的气息往外抖。

  待他睡饱了推门出去,一眼就瞧见在院中石桌旁撑腮打盹的叶修,这一瞬间他顿时理解阁里姑娘描述的“心里头有个地方瞬间柔软下去”是什么样的感觉。

  入夜的风有些凉,他推推叶修,“醒醒,别在这睡。”

  “哦你醒啦?”蓝河点头,拿眼角偷偷打量眼前这人。若说相貌,并不算一等一的好,总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对什么事都兴趣缺缺的。比武的时候神情倒是认真,有时也会有亮光在他的眼眸里打转,碎成漫天的繁星。看得久了,一不留神就陷入那片汪洋里。

  “走走走,吃饭去。”谁才是当家的来着?蓝河看着走在前头的人,一时手痒痒地想丢点什么东西过去。什么心里头有个地方瞬间柔软下去的都见鬼去吧。

  06

  爱情有时候就是来得这么不讲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甚至只是一句话,就有人栽在这里,起不了身,或者不愿起身。

  蓝河想到这一截事,就忍俊不禁。叶修问他又想到什么事,他只摇摇头,岔了话头,拉着叶修手谈。他前几日刚得了一副云子和一张新的棋谱,就等着给叶修一个惊喜。

  叶修爱棋。他当初发现除了武学,还有这黑白子能让叶修眼睛发亮,愣是去寻了那条街上最厉害的棋手拜师学艺,这两三年下来,也算能和叶修一战了。

  “沐橙前些时日还在问你最近怎样。”叶修抬手落了一子,将被围在中间的数颗白子捡起,忽地起了个新的话头,看起来就像在说今儿个天气真好。“她托我问你,来不来我们兴欣。”

  这话也不是第一次提了,这位大侠一切从头,从着手杀回嘉世伊始,就三不五时地策反他。当初他说下的诸如“这位兄弟身手不错,蓝溪阁就缺你这样的人才”的话都被叶修拿了去。每每带着叶修信笺的信鸽扑棱着翅膀,停在他肩头,还没来得及和他亲热,就被接连出口的粗鄙之语吓到飞得远远的。

  “不去,我是蓝溪阁的人。”蓝河盯着棋盘,头也没抬。“苏姑娘才不会这样问。”他皱皱眉,犹犹豫豫地落了一子,“你别什么锅都往苏姑娘身上甩。”

  “这你就冤枉我了。她是真托我问你,还问你什么时候给她生个小侄子玩玩呢。”叶修这话说得,宛如在问今日吃的是什么。

  “信你的话就有鬼了。”他回道。每回谈到苏沐橙,蓝河总觉得自己当初的隐秘心思铁定被叶修悉数看了去,这人才会越发肆无忌惮地调侃戏弄他。他揉揉鼻尖,自觉这一局也是输的,便心安理得地分神去想那些旧事。

  

  “你要探听苏姑娘的消息?”彼时他正用蘸饱了墨的笔誊写名家大作,闻言略略抬头,笑道:“苏姑娘貌美一事,天下皆知。素日里来求她消息的人多了去了,问什么的都有,不知你想知道苏姑娘的什么消息?”蓝溪阁是做消息买卖生意的,对苏沐橙这么个人上到行踪下到日常用度,莫说百分百知晓,掌握个七八成倒也不难。

  他只道叶修也同芸芸众生一般,溺于苏沐橙的美色,心下难免有些酸溜溜的。自从叶修杵在门口守着他睡觉开始,他心里头有颗种子似乎要破土而出,每日里总要分出一点时间去想这个人。

  “比如她现在人在哪?”叶修取下嘴里叼着的烟斗,吐了一口,隔着缭绕烟雾,神情也难看清。他莫名生出这人说这话有些寂寥的感觉。

  “那要看你出什么价了。”蓝河继续笑着,心里头那股子酸溜溜的劲又逼上头了。出价吧,出价吧,你出多高的价都不告诉你。

  “小蓝,你看我们都这么熟了。”他看到叶修明显一顿,又听他说到:“这种事谈钱多伤感情。”

  “这是蓝溪阁规矩。”他索性搁了笔,好整以暇地看着男人。“要买消息可以,但什么消息什么价,这可含糊不得。”难得看见叶修吃瘪,蓝河心情大好,那点酸溜溜的想法,顿时变得无关紧要。

  “你看我还时不时指点你的剑术呢。”叶修烟雾也不吞吐了,烟斗也取了下来,转了身子眼也不眨地看他。

  “你还在我蓝溪阁蹭吃蹭喝,这又要怎么算?”蓝河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这行不通,下一个。他看着叶修欲言又止,忍不住大笑起来,这种感觉太美好,以致于他没发现叶修笑得有些宠溺味道在里头。

  直到新雪缀早梅,他才后知后觉,这个和他嬉闹的、吊儿郎当的男人,真的是叶秋。当初说的那句话,真不是骗他。

  

  “小蓝?阿远?”叶修唤了几声,才听到小剑客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怎么了?”他努努嘴,意示小剑客,该他落子了。

  “你刚想什么想得那么出神?”他的心不在焉悉数落入叶修严重,落下的一子,在棋盘上完全是送人头。

  “在想黄少……”蓝河脱口而出,说了一半声音不自觉就小了下去。

  “在我跟前想黄少天?小蓝你最近很皮啊。”叶修抬眼看了他一下,“看来是得给你点教训了。”说罢迅速落了一枚黑子。棋盘之上,黑子大杀四方,白子退无可退,输得极惨。“服不服?”

  “……”蓝河沉默以对,低着头收拾残局,“要不是黄少,我都不知道还要被你蒙多久,忒不厚道了你,叶大兄弟。”

  他哈哈笑着,嘴上还要嘲讽几句黄少天,转了几个念头,问到:“若不是黄少天出来搅水,我还能和你多呆几日,培养培养感情,何乐不为?”

  “可我还是会让你走的。”小剑客抬头看他,“我总不能困着你,让那些脏水都往你身上泼。”他抿了口茶,又道:“你这么好,不能被那样对待,你本来就不用为他们的贪婪买单。”

  这个小家伙。叶修嘴边笑意更甚,“还是夫人贴心。”于是他就又一次收下一连串的滚。

  07

  黄少天是在一个平淡无奇的午后出现在他们面前的。

  蓝河那会儿还乐着偷得浮生半日闲,捧着一本剑谱,靠着窗,就着一盏清茗,随手比划。抬头能看到叶修翘着脚躺在他窗对面的树干上,斑驳树影打在他脸上,照得整个人越发慵懒。

  卢瀚文大老远就跳着嚷着喊他,跑到窗台下神秘兮兮地说带了他绝对想不到的人来见他。确实是想不到的人,他眼前站着的,除了黄少天,还有轮回的新掌门,周泽楷。

  “阿远,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今日过来险些被认出来,还好我跑得快。”黄少天今日穿的是蓝白相间的便服,但衣襟袖口和束腰绣着的纹路依然可以看出这是蓝雨的人。平日里不离身的佩剑今日也没带出来,反而手里握着一把扇子,扇面松竹郁郁苍苍。跟在他身侧的周泽楷和传闻里一般不善言辞,黄少天那头和蓝河絮絮叨叨,他只在旁留出笑得温和的半张脸。

  蓝河本引着他三人往屋里去,临近房门,周泽楷忽地往前一步,将黄少天挡在身后。黄少天停下还摇着扇子的手,反手甩去。“谁在那?”他问。

  层叠的枝叶之中突然出现一个伞面,将黄少天挥出的那道气劲悉数挡下。叶修懒洋洋的声音在伞面后头有些小,“我当是谁呢,黄少天你还是那么吵。”

  “你怎么在这里?”树上人收了伞,露出没精打采的脸,垂着眼睛看起来似乎没睡醒。“叶秋你搞什么,江湖上找你找得腥风血雨的,你窝在我们这里干什么?”他站在树下仰起脸,看起来像是气急败坏。“你给我下来说清楚,下来下来下来。”

  蓝河听得一怔,叶秋?是前嘉世当家高手,有斗神之称的叶秋吗?那边黄少天还在絮絮叨叨:“嘉世说你干的那些勾当真的假的?我看十有八九是假的,你说你怎么就被人栽赃嫁祸到这种地步,快说是不是你平日在嘉世做人太失败。算了你不用说了,依我看就是这样,不然也……”

  “小周你居然受得了这样吵的人?”叶修总算从树下跳下来,把伞往肩上一扛,打断黄少天话头,还一本正经地和周泽楷建议:“听前辈一句劝,这种人要不得。”

  蓝河原本还觉得黄少天认错人,眼下依他三人的熟稔,认错人显然是不存在的。

  “叶秋你混蛋,敢不敢和我打一架?”他见黄少天眼光一直在叶修的伞上来回打转,略略一想,心下明了。从来只用长矛的人,如今换了一把看起来没啥特别的伞,这要是还没什么花样,说出去谁信。

  “现在这些江湖上的后起之秀,真是一点尊师敬长的风范都没有。”叶修叹息,指着自己,“我现在可是有伤在身的人。”

  “就你话多。我这不是来给你验伤吗?嘉世逢人就说你不行了,你还不快些和我打打,告诉他们你还行吗!”叶修随即表示“我刚话说得有点多累了”,扛起伞就想溜。

  “哪走!”黄少天三步并作两,脚下交旋,使了点力腾空而起,在叶修身前都还没站稳,扇面摊开已向他面上扫去。叶修侧开身子,叹了口气,调头就想往来路走,结果周泽楷笑得腼腆地杵在那里。

  “你们俩还没完了是吧?”叶修话音未落,头已侧到一边,又闪过黄少天一招。黄少天出招的速度极快,这一招突刺后头还藏了数招,直逼得叶修回身拿伞招架。而黄少天依旧玩着他的扇子,左挡一招,右架一击,末了左掌抵住右手手腕,拿摊开的扇面硬生生将叶修的伞架住,逼至他跟前。

  “叶秋你不行啊!”黄少天半眯眼睛,用只有他二人才听得到的声音问到:“你真受重伤了?”

  叶修笑笑,拿伞的手朝前推去,小退几步,忽地从伞柄中抽出一把剑,足尖点地,猛地又冲上前去。黄少天岂会傻傻呆在原地,扇子一收也朝叶修冲去。“哎哟我说叶秋,你这还是伞中剑啊?整得可真不像你。”眼见他化刺剑为云剑,黄少天当即后仰,抬脚就往叶修腕上踢去。“好险好险。”他直起身子,见叶修一个后跳躲开,抖开扇子随意扇了两下,挪了两步,忽地又旋着扇扑过去。

  叶修脸上神色依旧,随手挽了个剑花,剑招携着猎猎风声,径直穿过他手上还打着转的扇骨,擦过他的脸。黄少天微微挑眉,手上用力一握,硬生生将叶修的剑夹住。整个人和叶修贴着站,另一手蓄力,朝他腹部挥出一掌。叶修像是早料到他会接这一掌,往后滑出几步,手腕往上抬,愣是将扇子从黄少天手中挑起。扇面被剑刃划破,软绵绵地落在周泽楷脚边。

  真是可惜了这样一幅好扇面。黄少天心下惋惜,见周泽楷弯身拾扇,嘴上又嚷开;“周泽楷你在那傻愣着干啥,怎么不出手?”

  “二打一,不好。”被点名的人眨眨眼,看起来很是无辜。

  “输了岂不是更丢人!”黄少天却不依不饶,眼见叶修慢悠悠把剑收起,又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只怕这人又要寻借口离去了。“你动不动手?”

  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周泽楷索性将扇子往身后藏,隔着一个叶修朝他摊开双手。“没有武器。”他说得很是难为情,黄少天却没漏看他眼里的狡黠。

  “黄少,接着!”倒是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鬼头解了自己的佩剑朝黄少天扔去。

  “周泽楷你看你连个小鬼都不如。哎哟喂,小卢你的剑这么重的吗?还怎么展现我们剑客剑法轻灵的!”黄少天骂骂咧咧地,拔出剑将剑鞘丢回去,“叶秋你别走,让我再领教领教你使剑的功夫!”说罢,微微蹲下,左手捏一个剑指,右手挥剑刺出,身形移动甚快,瞬息之间化出六个残影。

  每个残影都在动,剑若飞虹,流畅无滞,挥洒自如,乍徐还急。蓝河在旁看得发怔,往日叶修和他提到的行剑行多停少,绵剑缓而不断,在黄少天身上一一展现出来。而叶修却也未见落于下风,他的千机伞此刻又化成一杆长矛,在绵连剑招中来回穿梭,宛若游龙。二人剑来矛往,一瞬之间已是交手数十招。

  这人当真是叶秋,站在他身边的人,合该是黄少天他们,而不是只能和他谈柴米油盐酱醋茶的自己。蓝河心口郁郁,叹了口长长的气。

  突然听得卢瀚文的说话声:“周公子,黄少会赢吗?”蓝河急忙收住神思,凝了心神去看酣战的二人。

  黄少天拿着卢瀚文的重剑舞得虎虎生风,但他惯用轻剑这事,蓝河还是知道的。如今凝了心神再去瞧,心里头随即咯噔一下,难道是武器不称手?似是要回应他的猜测,场中战得正酣的黄少天,一招刺剑慢了半拍,手中重剑霎时便被叶修挑了去。只得匆忙出掌将叶修拍出的掌接下,两人左掌相抵,皆被强大的气劲震开,后滑数步,才堪堪站稳。

  “叶秋你个混账东西,唬我呢这是!”黄少天朝叶修吼了一声,吼完又去吼周泽楷:“你也不搭把手,就在这一旁看我挨打?要你何用!”但他眼里分明藏着笑意。

  “得了吧黄少天。”叶修收了伞,“你连我这样一个重伤在身的人都打不过,说出去也不嫌丢人。还找帮手,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不要脸吗?”

  “你编,你继续编。”黄少天啐叶修,“我就没见过谁重伤在身是跟你一样的。别说那么多废话,我有要紧事问你。”他的眼睛在千机伞上打着转,“我们先来聊聊你这把破伞如何。除了伞中剑还能化伞为矛,要我说,嘉世死活要追杀你,多半还是跟这破伞有关系。这种事搁我们蓝雨就不会发生了,叶秋你果然太失败了,早前就和你说嘉世一看就不如我们蓝雨,你偏不信……”

  “是叶修。”叶修又一次打断黄少天话头,“如果让人知道叶秋在这里,你觉得你们蓝雨还能安生?”他拿眼睛意示黄少天有话去屋里说,“你们蓝雨最大的败笔,就是当年收了你这个话唠的剑客。”

  进了屋,蓝河亲自替这三上了茶,借口还有要紧事要办,一把拉过卢瀚文就退出房间,还带上了门,将黄少天的追问隔在屋里。

  说实话,蓝河也很纳闷。慵懒邋遢的叶修突然间变成名震江湖的叶秋,这事儿不亚于他发现自己觉醒成了坤泽。他抬手就掐一把自己的左颊,嘶,还挺疼的,这不是做梦。传闻里叶秋大神不都头顶黑斗篷,寡言又难以接近的吗,怎么会是那种能躺着就不坐,能坐久不站的人?

  可能是今日起得早了,没睡饱。他自我安慰,说起来我还吼了他好多次来着,这尊神回头会不会直接给我一刀啊?他很是忧心忡忡,一想到叶修笑嘻嘻地将对他出言不逊的中草堂当家当众挑下马、三五招就把杨绕岸打得找不着北,蓝河后背直发凉。要不趁着叶修现在还没走,赶紧讨好个?脑子里蹦出诸如端茶倒水、提鞋递烟草的画面,蓝河光是想想就觉得受不住,可拉倒吧,这也太丢面子了。

  他想得入神,连脚下石子都没瞧见,险些被绊倒扑倒池子里去。再怎么想着去讨好也不是事,蓝河稳稳心神,将恰好路过的系舟招呼过去,吩咐道日后蓝溪阁不接叶秋的生意,叶修的也不接。指不定哪日人走了,兴风作浪去了,也省得还连累一把蓝雨。蓝河自觉十分在理,这位爷惹不得,还躲不得吗?

  次日一早,周黄二人用罢早膳就告辞,说是掌门师兄交代了要紧事。瞧着那两人恨不得贴成一个人,蓝河只觉得被黄少天朝着心口捅了一刀,嫁出去的坤泽泼出去的水,说什么出来办事,肯定是恩爱过头被赶出来。

  送走他二人,蓝河回身就撞上一堵肉墙,刚想吼一声干啥呢,闻到烟草味儿瞬间将到嘴边的话吞回去,怯生生地喊了句大神。他心道,可能是今日起床的样子不对,大早上的就遇到这神。

  “蓝啊,再过个几日,我也要走了。”走好啊,走了我就不用成日担心你被我吼那么多就会不会突然心血来潮给我一刀。“这一走,也不知啥时候能再见到你。”还是别见的好,再见指不准就舍不得放你走了。

  “到时候我送你一程罢。”明明想说的不是这句啊。蓝河低着头闷闷不乐,今日果然是起早了没睡饱,困得心口都隐隐犯疼。

  08

  “蓝啊,说好要送我最后都没来这事我可还记得的。”叶修嘴上烟斗还腾着轻烟,黄少天捅破他身份的事他算是一五一十都想起来了。

  “那不是临时有事吗!”越说声音越低,这借口真够烂的,他想,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更别说说服叶修了。果然,乾元一脸不相信,就拿一双暗藏星海的眼看他,也不说话。每每被叶修这么一看,他多半招架不住,“就只是不想见你罢了。”这就好比公堂之上审事的大人才刚拍了惊堂木,心虚的嫌疑人就什么都招了。

  “那来说说后来跟了我一路又是怎么回事吧。”他恨不得叶修这辈子都不要再提这事。

  当初叶修走的时候,初冬的红梅外头已裹了一层白雪,屋里的火盆悄悄燃起。探子呈上来的消息条子将他离开后过的日子一一勾画出来,说得最多的,还是他在旧嘉世的地盘上自立家门,领了一群或老或少的江湖弟子,直接杀回去。

  厮杀的过程有多激烈,蓝河很遗憾自己看不到。倒是他常去的那家茶楼,除去日常沉迷叶秋强悍的小二,掌柜的不知去哪请来一位说书先生。打那日起,蓝河就时常听到那位先生眉飞色舞地讲着,叶修是如何用一把古怪的伞将旧嘉世搅了个底朝天的,仿佛他当时就在边上看得仔细。至于叶秋为何叫叶修,说书先生惊堂木一甩,道,行走江湖的谁没几个化名,纠结于此的侠士未免失了主次。

  就像蓝河虽是叫蓝河,本名却是许博远一样。

  踏进江湖开始就是听着这个人的故事过来,如今更是牵挂上了,就越发想去见上一面。当蓝河在某个旖旎梦境中惊醒,瞥见桌上白瓷瓶里那株悄然盛开的早桃,旖旎梦境中另一个主角的脸——无论是水墨泼洒还是工笔细描——全都是叶修时,除了想见,他找不出第二个去见他的理由。蓝河就知道,这次自己栽得彻底。不是一见钟情,也不是日久生情,正好应了那句古话: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火急火燎地把事都交代给了系舟,在系舟疑惑的神情下,强装镇定地特别强调,和叶修有关的生意,还是不接。当然,和他有关的消息也不必再费心思去探听了。我亲自去跟。最后这句话,直到他策马北上都没说出来。

  如今要找到叶修,并不算多难的事。他跟在男人屁股后头,走过被朦胧烟雨笼罩的青石板,听过倦鸟归林整齐划一的扑翅声,更看过叶修从怀里摸出一块佩玉,笑得温柔。

  起先他也没觉得那块佩玉有多特别,见到的次数多了,才后知后觉,这不就是他莫名其妙丢了的东西吗?每每见到叶修盯着那块玉笑得温柔,蓝河就又羞又躁,恨不得冲出去骂他两句。

  眼下叶修又是如此深情模样,蓝河撇撇嘴,心里头又骂开了。想得入神就难免少了警惕,再回过神时,叶修的脸出现得毫无预兆,把他吓得一屁股跌坐地上。

  “蓝啊,来了就出来啊,躲着作甚,我又不吃你。”话是这么说,叶修脸上神色远不如他话里的纯良,在他看来,这是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子狡诈。

  一想到这些,蓝河就吼了叶修一句:“滚!”

  “别啊。我当时可高兴了,那话怎么说来着,久旱逢甘霖!”和没个正经的语句相比,叶修此时眼里反倒温情满满,蓝河只看一眼,便急忙垂了眼睛。他暗自哀嚎这人不好好说话又撩拨我,又由衷喜欢叶修这种眼神,酥到骨子里。

  “是不是那会就已经对我动了别的心思了?”叶修饶有兴趣的脸在眼前晃动,蓝河一把夺下烟斗,捂住他的嘴,“这个问题先放放。”他凑到叶修身旁,贴着他的鼻尖问:“我倒是比较想知道,你对我是什么时候动了心思的。”

  掌心有一点濡湿的感觉,分明是有人偷偷舔了他一下。本来就没捂紧的手,被叶修轻松地移开,掌心之后是一张泛着暖的笑脸。情人眼里出西施,他只觉得叶修一笑,自己心都化了——好想把这人藏起来,谁也不给看!

  “这是秘密。”那人说。

  还秘密呢!旖旎温馨的氛围被这话搅得荡然无存,蓝河虚虚地拢住叶修的脖子,龇牙咧嘴:“秘密你个瓜娃子!”不得不说,流连街头巷尾最大的好处,就是如今骂起叶修不须多费力。在这个问题面前,什么名震江湖的武侠大家之类的头衔,半分钱威慑作用都没。“其实你就是喜欢得比我晚。”他言之凿凿的模样落在叶修眼里,倒有几分小委屈。

  “看来我只能更喜欢你才行了。”叶修伸手将还在嘟囔的坤泽揽到怀里,姿势别扭地落了个吻在他眉心。他们二人谁先喜欢上的谁,他其实不是很在乎,如果一定要仔细算,那他是比蓝河早的。在他家小坤泽还没发觉的时候,他就已经情根深种了。

  “蓝啊,和你说个事儿呗。”他拿下巴在蓝河头顶轻蹭,揽着蓝河的手臂收得紧了些。“老板娘给我们折腾了个新地方,离你这不远。你看啥时候过去瞧瞧,咱们也把亲给成了。这么些年来,委屈你了。”他说着,拉过蓝河的一只手,落了一串绵密的吻,低头将坤泽的惊讶尽收眼底,心情莫名地好。

  身旁桃花开得正好,叶修没来由地就想起一句风雅的话——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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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一汀烟雨杏花寒叶述怀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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